选自《楚辞补注》（中华书局1983 年版）。
《楚辞》，西汉刘向辑，收录了战国时期楚国屈原、宋玉等人的作品。这些作品运用楚地的诗歌形式、方言声韵，描写楚地风土人情，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，故名“楚辞”。后世称这种诗体为“楚辞体”或“骚体”。
《离骚》是楚辞的代表作品，是我国古代最长的抒情诗。
屈子行吟图 ［明］陈洪绶 作
帝高阳之苗裔兮，朕皇考曰伯庸[1]。摄提贞于孟陬兮，惟庚寅吾以降[2]。皇览揆余初度兮，肇锡余以嘉名[3]。名余曰正则兮，字余曰灵均。
纷吾既有此内美兮，又重之以修能[4]。扈江离与辟芷兮，纫秋兰以为佩[5]。汩[6]余若将不及兮，恐年岁之不吾与[7]。朝搴阰之木兰兮，夕揽洲之宿莽[8]。日月忽[9]其不淹[10]兮，春与秋其代序[11]。惟草木之零落兮，恐美人[12]之迟暮。不抚壮而弃秽兮，何不改此度[13]？乘骐骥以驰骋兮，来吾道夫先路[14]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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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太息[15]以掩涕[16]兮，哀民生[17]之多艰。余虽好修姱以𩉜羁兮，謇朝谇而夕替[18]。既替余以蕙𬙋兮，又申之以揽茝[19]。亦余心之所善兮，虽九死其犹未悔。怨灵修[20]之浩荡[21]兮，终不察夫民心[22]。众女嫉余之蛾眉兮，谣诼谓余以善淫[23]。固时俗之工巧兮，偭规矩而改错[24]。背绳墨以追曲兮，竞周容以为度[25]。忳郁邑余侘傺兮，吾独穷困乎此时也[26]。宁溘[27]死以流亡[28]兮，余不忍为此态[29]也！鸷鸟之不群[30]兮，自前世而固然。何方圜之能周兮，夫孰异道而相安[31]？屈心而抑志兮，忍尤而攘诟[32]。伏清白以死直兮，固前圣之所厚[33]。悔相道之不察兮，延伫乎吾将反[34]。回朕车以复路兮，及行迷之未远[35]。步余马于兰皋兮，驰椒丘且焉止息[36]。进不入以离尤兮，退将复修吾初服[37]。制芰荷[38]以为衣兮，集芙蓉以为裳。不吾知其亦已兮，苟余情其信芳[39]。高余冠之岌岌兮，长余佩之陆离[40]。芳与泽其杂糅兮，唯昭质其犹未亏[41]。忽反顾以游目[42]兮，将往观乎四荒。佩缤纷其繁饰兮，芳菲菲其弥章[43]。民生各有所乐兮，余独好修以为常[44]。虽体解吾犹未变兮，岂余心之可惩[45]？**
《诗经》和《楚辞》在我国文学史上地位崇高，影响深远，后人将其艺术精神概称为“风骚”。本课选取《诗经·卫风》中的《氓》和《楚辞》中的《离骚》，学习时要注意比较作品不同的艺术风格，认识中国诗歌的抒情传统。两首诗都运用了比兴的手法，诵读时要注意品味相关诗句，体会其表达效果。
《氓》以一个女子的口吻讲述自己从恋爱、结婚到被抛弃的过程，展示了她从情意绵绵到悲伤无助，再到激愤决绝的心路历程，将叙事与抒情巧妙地结合起来。诵读时，要仔细体会女主人公心理的前后变化，感受诗歌“怨而不怒，哀而不伤”（《论语·八佾》）的抒情特征。
《离骚》（节选）中，诗人自叙其身世、遭遇，表达了对高洁人格的坚守和对高远理想的追求，并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衰紧紧联系在一起。学习时不妨结合《屈原列传》，把握诗歌中“香草美人”的象征意义，体味诗人的情志。诵读时，要注意诗中繁复的意象、回旋复沓的表达、独特的节奏韵律，感受其中澎湃激荡的情感。
背诵《离骚》（节选）第3 段。
诗者，志之所之也。在心为志，发言为诗。情动于中而形于言。言之不足，故嗟叹之；嗟叹之不足，故咏歌之；咏歌之不足，不知手之舞之，足之蹈之也。
——《毛诗序》
若乃春风春鸟，秋月秋蝉，夏云暑雨，冬月祁寒，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。
嘉会寄诗以亲，离群托诗以怨。
至于楚臣去境，汉妾辞宫,
或骨横朔野，
或魂逐飞蓬；
或负戈外戍，
或杀气雄边；
塞客衣单，孀闺泪尽；
又士有解佩出朝，一去忘返；女有扬蛾入宠，再盼倾国：
凡斯种种，感荡心灵，非陈诗何以展其义，非长歌何以骋其情：
故曰：“诗可以群，可以怨。”
——锺嵘《诗品序》
感人心者，莫先乎情，莫始乎言，莫切乎声，莫深乎义。《诗》者，根情，苗言，华声，实义。
——白居易《与元九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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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颛顼（zhuānxū）帝的远代子孙（即楚王的同宗），父亲名为伯庸。高阳，传说中的古代帝王颛顼。苗裔，远代子孙。朕，我。皇考，对已故父亲的美称。皇，大。考，称已故的父亲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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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当寅年的寅月寅日，我降生了。摄提，即“摄提格”，寅年的别称。贞，当、正当。孟陬（zōu），孟春正月，是寅月，正月为陬。庚寅，庚寅日。降，降生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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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父观察衡量我降生时的情况，一出生就赐给我美名。皇，“皇考”的简称。览揆（kuí），观察衡量。览，观察。揆，测度、衡量。初度，出生时的情况。肇，开始。锡，赐给。嘉名，美名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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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纷吾既有此内美兮，又重（chóng）之以修能〕我既有这么多美好的内在品质，又加之以美好的容态。纷，盛多。重，加。修能，美好的容态。一说指优秀的才能。能，一说作“态”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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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扈（hù）江离与辟芷（zhǐ）兮，纫秋兰以为佩〕肩披江离与长在幽僻处的白芷，将秋天的兰花连缀起来做成佩饰。扈，楚地方言，披。江离，一种香草。辟芷，生于幽僻之处的白芷。辟，同“僻”，僻静、幽静。纫，连缀、连接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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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汩（yù）〕水流很快的样子。这里用以比喻时间过得飞快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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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不吾与〕即“不与吾”，不等待我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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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朝搴（qiān）阰（pí）之木兰兮，夕揽洲之宿莽〕早晨我采撷坡上的木兰，晚上摘取洲中的宿莽。木兰去皮不死，宿莽经冬不枯，比喻坚贞的品德。朝搴、夕揽，比喻早晚勤勉修德。搴，拔取。阰，土坡。木兰，一种香木。揽，采摘。宿莽，一种香草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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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忽〕迅速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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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淹〕久留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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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代序〕时序更替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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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美人〕代指有才德、有作为的人。一说是屈原自指，一说指楚怀王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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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不抚壮而弃秽兮，何不改此度〕何不趁着年富力强去除邪恶污秽，何不改变现行的法度。抚壮，把握壮年。弃秽，抛弃污秽的东西。度，法度、准则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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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来吾道夫先路〕我愿为前驱。道，同“导”，引导。先路，前驱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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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太息〕叹息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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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掩涕〕掩面而泣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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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民生〕人生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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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余虽好（hào）修姱（kuā）以𩉜（jī）羁兮，謇 jiǎn朝谇 suì而夕替〕我虽然崇尚美德而约束自己，（可）早上进谏晚上即遭贬黜。好，爱慕、崇尚。修姱，美好。羁，喻指束缚、约束。𩉜，马缰绳。羁，马络头。謇，楚地方言，助词，无实义。谇，谏诤。替，废弃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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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既替余以蕙𬙋（xiāng） 兮， 又申之以揽茝（chǎi）〕既因为我用香蕙作佩带而贬黜我，又因为我采摘白芷为饰而给我加上罪名。蕙，一种香草，俗名佩兰。佩带。申，重复、加上。茝，一种香草，即白芷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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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灵修〕指楚怀王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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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浩荡〕荒唐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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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民心〕指屈原自己的心。一说指人心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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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众女嫉余之蛾眉兮，谣诼（zhuó）谓余以善淫〕众多小人嫉妒我秀美的蛾眉，诽谤我好做淫邪之事。众女，喻指小人。蛾眉，喻指美好的品德。谣诼，毁谤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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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固时俗之工巧兮，偭（miǎn）规矩而改错〕世俗本来是善于取巧的，违背规矩而任意改变正常的措施。固，本来。时俗，世俗。偭，违背。错，同“措”，举措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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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绳墨以追曲兮，竞周容以为度。违背准绳而追随邪曲，竞相把迎合讨好奉作法度。绳墨，木匠画直线用的工具，喻指准绳、准则。追曲，追随邪佞。周容，迎合讨好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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忳（tún）郁邑余侘傺（chàchì）兮，吾独穷困乎此时也。忧愁烦闷而又失意，独有我在此时走投无路。忳郁邑，强调忧闷之深切。忳、郁邑，都是“忧愁烦闷”的意思。侘傺，失意的样子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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溘（kè），突然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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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亡，随流水消逝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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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态，指迎合讨好他人的丑态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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鸷鸟之不群，猛禽不与凡鸟同群。鸷鸟，凶猛的鸟，指鹰、雕等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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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方圜（yuán）之能周兮，夫孰异道而相安？哪有方枘（ruì）和圆凿能够相合，哪有道不同却能够相互安处的？方圜，方枘（榫头）和圆凿（榫眼）。圜，同“圆”。周，合。孰，何、怎么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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屈心而抑志兮，忍尤而攘诟（gòu）。受着委屈压抑着意志，忍受着责备和辱骂。尤，责骂。攘，容忍。诟，辱骂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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伏清白以死直兮，固前圣之所厚。保持清白而献身正道，本来是古代圣贤所推崇的。伏，同“服”，保持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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悔相（xiàng）道之不察兮，延伫乎吾将反。后悔选择道路时没有看清，我久久伫立而想返回。相，观察。延伫，久立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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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朕车以复路兮，及行迷之未远。掉转我的车子返回原路，趁着迷路还不算远的时候。复路，回原路。及，趁着。行迷，走入迷途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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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余马于兰皋兮，驰椒丘且焉止息。让我的马缓缓走在长着兰草的水边，驱马疾行到长着椒树的山冈暂且在那里休息。步，缓行。皋，水边地。丘，山冈。焉，在那里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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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不入以离尤兮，退将复修吾初服。到朝廷做官不被（君王）接纳而又遭受指责，退下来重新整理我当初的衣服。不入，不被容纳。离，同“罹”，遭受。初服，指出仕前的服饰，比喻原先的志向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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芰（jì）荷，菱叶与荷叶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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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吾知其亦已兮，苟余情其信芳。不了解我也就算了，只要我本心确实是美好的。不吾知，即“不知吾”。苟，如果、只要。芳，美好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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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余冠之岌（jí）岌兮，长余佩之陆离。加高我高高的帽子，加长我长长的佩带。岌岌，高耸的样子。陆离，修长的样子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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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与泽其杂糅兮，唯昭质其犹未亏。服饰的芳香和佩玉的润泽交织在一起，我光明纯洁的品质还是没有减损。昭质，光明纯洁的本质。亏，减损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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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目，放眼观看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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佩缤纷其繁饰兮，芳菲菲其弥章。佩戴的饰物缤纷多彩，浓烈的芳香更加显著。菲菲，香气浓烈。章，同“彰”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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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生各有所乐兮，余独好修以为常。人生各有各的爱好，我独爱美好并且习以为常。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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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体解吾犹未变兮，岂余心之可惩？即使被肢解我仍然不会改变，难道我的心会因为受到惩罚而停止（爱美好，从正道）？惩，因受创而戒止。 ↩︎
Last edited by @suen 2024-08-18T07:31:28Z